
传山先生的散文集出版了,家父嘱我一定拜读。家父与传山先生是几十年的老友,所以,传山先生是我的前辈文友。阅读书稿,很多感慨,一则是敬仰传山先生的文风浩荡,更因为先生写的那个地方,就是我长大的地方。
传山先生的老家是后崔楼,我家就在文中提到的前崔楼,两村相隔不过一里路。他笔下的万福河、王秀生河,就从我们村边流过。他写的那些乡音、乡景、乡人,对我来说不只是文学,更是真真切切的血脉和记忆。
可说来惭愧,我是个八零后,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,对自己故乡的了解却少得可怜。我知道万福河,小时候也在河里摸过鱼、洗过澡,可万福河的来历、它古时候叫什么、经过几次疏浚改道,我一概不知。我知道前崔楼后崔楼,可两个村子的老掌故、上辈人经历过怎样的苦难和变迁,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。我们这代人,上学、进城、工作,脚步越走越远,回头望故乡的时候,发现自己对它的了解浅得让人脸红。读传山先生的文章,就像有一位长辈领着你,一步一步走回故乡的深处,告诉你,这才是你的根。
全书分三部分。《浓浓乡愁》写故乡写亲人,《处处屐痕》写行走四方的见闻感悟,《翩翩心羽》是随笔杂感。最震动我的,自然是第一部分。传山先生在自序中说,他“出生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偏僻小村”,“自幼除遭际饥饿贫困外,由于家庭特殊原因,又承受了比别人更多的家境磨难”。十岁时父亲重病做了手术,十六岁时母亲中风瘫痪,卧床六年直至去世。这些苦楚化成了文字,不是为了诉苦,是压了大半辈子的话,到了这个年纪终于要说出来。
展开剩余87%《乡曲》这篇,以四季为线索,写故乡的声音。传山先生写后崔楼是“不足百户人家的小村”,“随万福河与王秀生河的开凿”,成了“两河交汇常年流水淙淙的河畔水村”。他写春天夜里在河边捕鱼,“哗哗的流水声,泼喇喇鱼儿的打网声,两岸啁啾的虫鸣声,还有天空中偶尔的布谷声,组成美妙梦幻的交响夜曲”。我读到这里心里猛地一震,小时候在万福河边,我也听过这样的声音,只不过到我们这一代,河里的鱼已经少了很多,夜里也早没人去搬罾了。他写夏天坑塘里的蛙鸣,辨得出哪是“花狸狐”大青蛙“咕咕咕”唱主旋律,哪是“小青冠”“小黄冠”“呱呱”伴唱,还有旱蛤蟆“梆梆梆”击节打拍。乡亲们说“蛤蟆叫,麦收到”,春荒快熬出头了。这些土话、这些讲究,我竟闻所未闻。小时候我也听过蛙叫,可从没人告诉我这里头还分着“角色”。
最让我感慨的是写冬天风涛那一段。传山先生小时候跟父亲冒大风去河滩林场扫树叶、拾干柴,“熟睡的深夜也照样如此”。起初他恨透了风,“衣服极不遮寒,每次在大风中我都被冻得瑟瑟发抖”。可时间一长,竟渐渐喜欢上了风涛的声音。他写风涛“一会咆哮,一会低吟,一会长鸣,一会短叹,在枝条的指挥下,演奏出雄浑的乐章”。他还写到,冬天几天不刮大风,听不到风涛,就会邀伙伴到国防电话线下,把耳朵贴近线杆,听那酷似风涛的声音。我小时候也经历过西北风呼啸的冬天,可我躲在屋里嫌吵,从没想到风涛还能听出这么多名堂。这就是差距所在。传山先生那一代人跟自然之间是“贴肉”的关系,风是真风,冷是真冷,饿是真饿,所以他感受到的一切都比我们深刻得多。
传山先生提到他们村叫后崔楼,“因村南一里还有一人口较多的前崔楼,所以人们习惯称我村为小崔楼”,村里人“对‘小’崔楼称谓颇为忌讳”。他写了一个光绪年间的掌故:爷爷等村人赶太平车去运石磨,路上有人搭车,一路追问“小崔楼比大崔楼差多少人”。村里人烦了,反问搭车人是哪庄的,那人答“北乡孙庄的”。村人立刻回了一句“噢,那您庄比俺庄还免一辈哩”,搭车人会意,“下车大窜”。传山先生说这是他们村“几辈子人引以自豪的唯一掌故”。读到这里我笑出了声。前崔楼和后崔楼之间这种微妙的较劲,原来一百多年前就有了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们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,对自己村庄的掌故知道得少得可怜。传山先生的文章,等于替我们后辈把家底翻了一遍。
《万福河,我心梦中的河》让我第一次知道了万福河的前世今生。传山先生写道,万福河古称菏水,“源出定陶仿山‘菏泽’古泽”。汉武帝塞黄河瓠子决口,作歌“宣防塞兮,万福来”,菏水因此得名万福河。清康熙、道光年间两次疏浚,1960年到1962年又挑挖延伸,1965年打通了黄河水源。这条河的名字里装着两千多年的历史,而我活了三十多年竟一无所知。他写三年困难时期,“父亲就拿着破罩网到万福河去捕些小鱼小虾”,“姐姐拿着铁签子到河中趟水捞蚌,落下了终身腿病”。到了春天,就到万福河“捋刚刚长出的柳芽,用温水‘作作’当饭充饥”。这些事发生在我出生之前,可就发生在我家门口那条河边。读到这些,我觉得自己在那条河边玩了十几年,其实从来没有真正“认识”过它。
写人的篇章最见传山先生的功力。《三奶奶》我反复读了好几遍。三奶奶是传山先生奶奶的堂妯娌,两家毗邻而居,“之间只有一段低矮且有缺口的土墙”。三奶奶是乡间喉咙先生,给传山先生治了十三四年的扁桃体炎,“从没收过一分钱,也从没让买过丁点药材”。他写三奶奶的模样,“一件过膝的大襟老蓝布衫,一件只露尺许宽松又扎口的土布裤子”,一双裹过的小脚,“前走走,后退退,很难有少许的站定”。还有“常年挂在脸上的慈祥和微笑,这不是刻意的,是心善的自然流露”。寥寥几笔,人就立在你面前了。传山先生写小时候偷偷踹三奶奶家的枣树,有回被三奶奶撞个正着,吓了一跳,可三奶奶“却把脸很快扭了过去,进了里间”。“年龄大了再想起这事,才明白三奶奶的用意。”这个细节太妙了,老人的善良和通透,全在这一“扭”之间。我们那一带的老人就是这样,厚道得你不知道怎么报答,等你想报答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。
传山先生写三奶奶去世,“我从地委骑自行车磕磕碰碰赶到家,呆立三奶奶柩前,竟不知所措”,非要磨开棺盖再看一眼,看到三奶奶穿着寿衣安静地躺着,“但没有了往日的微笑”,“禁不住嚎啕一声”。读到这里我的眼泪就下来了。传山先生在篇末写道:“三奶奶在人群中渺小得能被忽视,可我认为她是国人的缩影,是传统的化身,是生存在地底下的中国良心的脊梁。”这个评价很重,但读完整篇文章,你会觉得三奶奶配得上。
《背影》写的是姐姐。传山先生去外地看望独居多病的姐姐,临走在车站告别。姐姐不肯走,“用手扯了扯坐车弄皱的我的衣角,又侧身看了看我的左脸,可能惊讶我的鬓霜”。传山先生两次回头,两次看到的都是姐姐转过去的背影,“她不愿让我看到她的面容,更不愿与我挥手”。等走进大厅从窗口望出去,姐姐还在原地,“却是面对着厅口,在踽踽张望,但我已然不在她的视线”。我们鲁西南人的感情就是这个样子,嘴上不说,心里全有,越亲的人越说不出口。传山先生小时候是姐姐背上长大的,“春夏秋冬,风里雨里,姐的背膀,成了我的专属领地”。如今姐姐老了,背佝了。这篇文章写得含蓄克制,可那种骨肉之间的牵挂和心疼,从头到尾涌着,让人读得喘不上气来。
《上坟》和《祭父母文》是全书分量最重的篇章。《上坟》写母亲。传山先生的母亲做饭时“常常在自己加饭时把锅勺弄得叮当作响,以示她又舀了一碗”,其实“根本没加多少,只是作了个假象,为的是把饭让给我们兄弟姐妹”。做新衣“要我们表里里外地反穿,等到春节过年时,再反转过来”,这样孩子在节日里也算穿上了新衣。1973年母亲中风瘫痪,一卧六年。传山先生每次从学校回家,“只要一进院门,就急不可待地先喊一声‘娘’,看是否还有母亲的声音。当听到屋里还有母亲微弱而期待的应声时,一种释然、一种庆幸的酸楚常使我怆然泪下。”这个场景,成了母亲去世后三十多年他反复做的同一个梦,“每次都被泪水泊醒,或者在抽泣中被妻叫醒”。他写到母亲坟前那棵柳树,“柳枝颤巍,柳丝婆娑,母亲又为我理顺凌乱的头发掸去身上尘土了”。用坟前柳枝写母亲的手,虚实之间,催人泪下。
《祭父母文》用的是正式的祭文体,追溯赵氏家族渊源,自西周造父得姓至明初迁居曹州,至传山先生已是二十二世。文中写自己少年的困苦,只有八个字:“余十八成年,不知桃李,未尝鸡鸭。”十八岁之前没吃过水果,没尝过鸡鸭肉。我们八零后小时候虽不富裕,桃子梨子多少还能吃上几个。读到传山先生这八个字,才真正掂出了上一辈人吃过的苦有多重。菏泽自古是礼仪之乡,讲究慎终追远,传山先生用祭文这种最庄重的形式悼念父母,合乎这方水土千年传承的规矩和情义。
石磨和老槐树各有专篇,写得也极好。《故园老石磨》写幼时凌晨被父亲叫醒推磨,“睡眼惺忪走入磨道,真的是‘气愤填膺’,于是只扶着磨棍跟着转圈,一点也不用劲,以此来报复父亲”。这段话让人忍不住笑,一个赌气的小孩跃然纸上。可接着他写父亲喘着粗气一边推磨一边讲故事打谜语,“路途遥遥而不远,磐石滚滚而不颠,雷声隆隆不下雨,雪花飘飘而不寒”,谜底就是石磨。你又笑不出来了。传山先生后来写了一句话让我看了很久:“他不是冷漠,不是不爱他的家人,他是在无奈中用仅有的本能来呵护他的子女,用病体的艰辛劳作在支撑一家人的生存。他没有气力再顾及其它。”这是一个做儿子的用了半辈子才读懂自己的父亲。我们那个地方的父亲大概都是这个样子,不怎么说话,不怎么笑,闷头干活,你小时候觉得他硬邦邦的不近人情,等你自己也扛上了日子,你才明白那个沉默里全是心疼。
《故园老槐树》写那棵不知哪辈人所栽的合抱老槐,1970年因要给父亲还十八元治病钱,卖给了南乡木匠。第二年春天,齐地伐断的根部“又奇迹般发出两棵小槐树”。传山先生的母亲每年春荒断粮时在槐树上削槐芽槐叶充饥,口中念着“四月八,老妈妈,上槐树,掰槐芽,老槐树,别疼哈”。他写老槐树“几生几死,死而复生”,“不怨不怒,不离不弃,身断再发,两度复生,直到家人久别,它才无声离世”。这哪里只是在写一棵树,分明是在写一种命运。
第二部分《处处屐痕》几十篇游记见闻,传山先生的足迹从延安到涅瓦河畔,从好望角到伊瓜苏瀑布。他在自序中坦言“并不是好行忱游、寄情山水的性格”,多是“职责驱使”或“退休后受家人朋友携带”。但到了一地,他总是以读书人的眼光审视人文底蕴。写菏泽本地的《一湖碧波一湖诗》,详述青年湖畔复建曹州老城的工程,其中花了相当篇幅写明代知州范希正。
范希正在曹州为官二十三年,“廉洁自守,爱民如父”,被诬陷下狱时“曹县士民得知,汇集八百多人入京为其辩冤”。传山先生写到范希正州衙里的蜡像,联想到“一枝一叶总关情”的古训,吊古讽今,寄意深远。作为一个在菏泽长大的人,我以前竟不知道曹州历史上还有这样一位好官,也是读了传山先生的文章才补上这一课。
第三部分中的《一枝一叶总关情》,记述传山先生2004年至2012年主政菏泽市财政局的八年经历。他在文中说“我是农民出身,更知百姓之艰”。读过前面那些写饥饿、写推磨、写牛屋的篇章,再看到这句话,你就知道它不是官样文章,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信念。
通读全集,我最大的感受,不是文学上的评判,而是一种发现:我终于认领了我的故乡。我在万福河边长大,可直到读了传山先生的书,才知道万福河古称菏水,才知道“菏泽”这个地名的由来,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经历过怎样的饥饿和苦难,才知道老辈人怎样在石磨和牛屋之间一天天熬过来,才知道那些已经消失的蛙声、风涛和坠子戏曾经怎样填满乡村的夜晚。我们八零后这一代赶上了好时候,不愁吃穿,可我们对自己生长的土地反而是隔膜的。传山先生的文章像一道桥,把我们领回到故乡的纵深处。他替我们记住了那些我们来不及记住的东西。
传山先生的文章,好在真诚。他写推磨时跟父亲赌气,写偷踹三奶奶家的枣树,写在牛屋怕鬼睡不着觉,这些“不体面”的事情,他全写了,写得坦坦荡荡。正是这种不遮不掩,让每句话都有分量。他不是在做文章,他是把自己的一辈子摊开来给你看。他引经据典,信手拈来,《乐府》《诗经》唐诗宋词用得妥帖自然,看得出几十年读书的底子,可他从不掉书袋。他在自序中谦言自己“十足外行”,是“照虎画猫,依葫芦画瓢”。可读完全集便知道,这种谦辞背后是一种扎实的文学修养和真正的生命体验。曹州大地自古多实在人,传山先生的文字就是曹州人的性格,朴实,厚道,有骨头。
父亲常说,传山先生为人厚道,虽历任要职,不改农家本色。读完这本散文集,信然。传山先生用这本书留下了一个时代的记忆,一方水土的深情,一个家族的命运。对我而言,这本书还有一层格外亲切的意义:它让我这个在万福河边长大却从未真正了解故乡的八零后,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(作者:长江商学院官方传记作者 小刀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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